曙光初露,陣陣清風自九天拂來,滌蕩著蘊滿山間的霧氣煙嵐。一名身著緇衣的年輕女子,端坐在高越重雲的危崖之上,任那罡風獵獵,依舊氣定神閑,低眉淺笑,仿佛其神思正透過雲層閱盡那世間變化。
“師父,師父,我聽了個故事。真真可惡!”一把稚嫩的聲音才從山崖下遠遠響起,話未說完便已近在耳邊。原來是一名垂髫童子,年紀尚幼,卻長得面如冠玉,英眼灼灼,顧盼生輝,著一身淡青衣裳,跑跳起來迅疾如風,環臂的風帶飛躍靈動,恍如天人,十分可愛。
童子跑到緇衣女子的座前,無視身後那萬丈危崖,一屁股坐下,便嘩啦啦地急道:“師父,我今天在山下的書生那裏聽了一個故事!”
“什麼故事?”緇衣女子睜開眼,平靜地笑道。
童子道:“他說,20年前城郊的山廟裏有個小沙彌,本來慧根深俱,尚未成年已得方丈所學之八九。可某天,他忽動凡心,偷偷下山,每日裏盡在花街柳巷中尋歡作樂,放浪形骸;20年後一個深夜,為月光所動,忽然心底澄明,醒轉過來,連忙趕回廟裏求師父原諒。誰知,那可惡的老方丈竟然不原諒他,還指著那供桌說,”童子清了清嗓子,使勁壓低嗓門,學著老人的語氣,道,“‘你罪孽深重,來生必墮阿鼻地獄,若想佛祖饒恕,除非此桌開花。’不想第二天,桌子果然開滿了花兒,方丈嚇得趕緊去找那小沙彌,可惜那小沙彌因為求悔無門,不覺心灰意冷,便又去過他的荒唐日子去了。”童子豎著眉,顯得很是打抱不平。
緇衣女子慈愛地笑道:“那供桌上的花兒呢?”
童子連連搖頭,道:“敗了。才開了一天就敗了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沒有後來了。過得半年,方丈也悔恨而死了。”
緇衣女子閉眼合十,不作它語。
童子骨碌碌地轉著一雙大眼睛,見師父無話,耐著性子等了半晌,究竟憋不住,不禁小聲地喊:“師父,師父……”
“怎麼?”緇衣女子抬眼,道。
“你不覺得那方丈忒可惡了嗎?都說回頭是岸,他連岸都不給人回,一竿子就打得人進地獄去了。”
“因此你覺得,是那方丈不肯原諒小沙彌,害得他沒法子回頭,只得繼續沉淪欲海吧?”緇衣女子淺淺一笑。
“是啊!”童子朗聲應答。可是話音剛落,童子瞅著師父澄澈的目光,竟覺得自己打心底莫名地發虛起來。
緇衣女子向童子招手,道:“你過來。”童子起身站到師父座邊。只見緇衣女子揚起右掌,向虛空中抹去,一轉眼,二人已置身在一個精光四溢的石洞之內,洞腹十分開闊,奇石林立,放眼望去居然看不見盡頭。童子看著很是喜歡,拍手讚歎道:“好一處所在。”
緇衣女子輕撫童子的頭頂,指著前面,道:“你看那兒。”童子順著師父的手指看去,只見遠處有一汪晶亮澄白的湖水,上面開著一朵花。
“那是什麼?”童子定睛細看,那竟是一朵碩大的青蓮,花葉相依,婷婷立在一汪幾畝寬闊的萬年水晶上面。任由水晶寒氣騰騰,那朵青蓮始終靜靜地綻放,不屈不撓地。
童子看得目瞪口呆:“師父,這是怎麼回事?那萬年寒晶,怎會開出如此灼灼蓮華?”
“你今天與我說了個故事,如今我也說一個給你聽罷。”緇衣女子微笑道。
童子忙點頭。
緇衣女子拉著童子坐在身邊,向著那朵青蓮,娓娓說道:“一百年前,這山洞是個酷寒之地,因天長日久,修得靈性,每年必有兩月大開洞門,釋放寒氣。而它打開洞門的時候,偏偏是洞外城鎮百姓播種、收割兩季。長此以往,百姓累年失收,富者不思佈施,官府又賑濟不力,城裏漸漸出現易兒而食的慘況。
“當年水鏡禪師雲遊到了此地,見百姓生活如斯悲慘,追究緣由,是這個山洞作怪,便收服這個洞穴作門下弟子,每年幫它銷納寒氣,不令它打開洞門。”
童子驚歎道:“不得了。這個妖洞還是水鏡禪師的弟子啊!”
緇衣女子點頭笑道:“萬物有靈,眾生平等。只要能生起祈求正道的信心,莫論是何眾生都應有這個善緣。”
童子點頭稱是。
緇衣女子繼續說道:“後來水鏡禪師又收了一名弟子。那名弟子恰恰和你說的故事裏的小沙彌有幾分相似……”
“怎麼相似法?”童子瞪大眼睛,翹首道。
“那名弟子慧根深厚,不到十六歲,便已閱盡三藏經典,神通廣大,可惜他孽緣未斷,信心不堅,閉關打坐時起了貪心,為守伺多時的天魔趁虛而入,終究誤入歧途,隨了一魔女在外作惡多年。
“忽有一日,那名弟子聽見昔日出家的佛寺名號,不由得想起養育自己長大的師父的恩情,少時誦讀的經文如在耳畔響起,心底頓時澄明起來,了知自己受業障蠱惑、牽引,做出許多荒誕罪惡的事情。他自知惡貫滿盈,生機已絕,不日便要受報橫死,萬劫不復,心下登時不作他求,只想向師父懺悔所作的種種罪過。
“待他千辛萬苦擺脫魔女的糾纏,回到水鏡禪師修行的地方,水鏡禪師對他只閉門堅拒。然而他一心懺悔,跪在門外整整七天七夜。糾纏他的魔女忌憚佛威,不敢靠近佛門之地,但又捨不得他離開自己,便侍立遠處,用種種語言羞辱他,現種種魔境蠱惑他。任憑魔女如何作弄,他誓死跪在門前不起。第七天午夜,魔女不惜以身飼魔,作法來害他,不料水鏡禪師出門施法制止,趕走了魔女。”
此時,童子聽得早已兩眼涔淚,欣喜地道:“那水鏡禪師可是原諒他了?”
緇衣女子輕輕地為童子撫去臉頰上的眼淚,微笑道:“水鏡禪師把他帶來這個地方。”
“啊?為什麼?”
緇衣女子緩撩玉指,道:“帶他來看這朵青蓮。”
童子更是不解。
“在那弟子跪倒門前之日起,水鏡禪師已立下誓言:若此弟子真心懺罪,心意堅定無匹,便在此萬年水晶之上生起清淨蓮華。”
“啊!”童子驚呼。
緇衣女子淡然說道:“那名弟子也不知道自己有此等信心,竟可令虛空生花,見了那青蓮,更是堅定了懺悔罪孽之心。他痛哭流涕地向佛祖和水鏡禪師懺悔自己的罪孽,希望能有方法避免自己墮入愚癡不絕的悲慘境地裏。水鏡禪師便又發了一個誓:他要護持弟子輪回九世懺贖罪孽,若經歷九世風雨磨礪,弟子尚能不斷虛心懺悔,且信心不昧,則這朵青蓮必然常開絕地;待九世過後,他依舊接引這名弟子,複歸佛門。”
童子緊張地問:“那麼,這個弟子眼下在哪里呢?在輪回裏?”
緇衣女子恬然一笑,點頭道:“且莫擔心。你看那青蓮,開得這麼好,就證明他懺罪之心很是堅定了。”
童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伸手擦了擦眼睛,笑道:“南無阿彌陀佛!嚇死我了。”話才說完,童子猛地一愣,眉間一蹙,才想說話,卻被緇衣女子撩動食指點在她的嘴畔。只聽緇衣女子柔聲說道:“水鏡禪師一直在此為徒弟守護這朵青蓮,我們來這裏叨擾水鏡禪師多時了,快與他道謝。”
童子順著師父的眼光看去,果然有位慈眉善目的禪師,安坐在對面的水晶石上。童子本已十分欽敬水鏡禪師對徒弟的深厚情義,如今得見真人,趕緊整理衣裳,正經向禪師合十一拜,抬起頭沖著他咧嘴憨笑。那位禪師向他們合十一拜,也和藹地笑了。
眼前大袖拂過,緇衣女子師徒二人,又坐在那雲崖之上。崖下雲海蒼茫,崖上朗日青空。
“你方才想說什麼?”緇衣女子和聲問道。
童子側著頭,瞪大眼睛說:“師父,你忽悠我。”
“我何嘗忽悠你了?”緇衣女子笑道。
“城郊廟裏的老方丈無情無義,心胸狹隘,不肯原諒小沙彌;而水鏡禪師對徒弟可謂情深義重,我雖然年小,也能看出他對徒弟諄諄善誘的苦心,至今仍為徒弟守那青蓮。這兩個師父怎可同日而語?!”
“師父雖不可同日而語,可是事情的本來面目卻是一樣的。那便是自己的發心是否堅定,是否有大勇力。既然一個人,知道自己所作所為不對,便應勇猛發心改過,拂去污染自性的頑垢客塵。所謂‘要學好,冤孽找;要成佛,先受魔。’你這邊發心學般若智慧,宿世的‘債主’皆會有所感應,迅猛討債,滋擾重生。你責備那未開悟的方丈忘記苦海無涯,沒有渡人的慈悲寬容;可那名小沙彌,學佛多年,如何又忘記‘行有不得,應反求諸己’的道理呢?
“你只道那木桌開花,不可思議,卻不知為何只得瞬息芳華;且看那,水晶堅壁生青蓮,亭亭玉立到如今。須知這懺悔向善,並非為了改變他人對自己的看法,而是為了真實向善,自渡渡人,慈悲眾生啊。如此對比兩段故事,兩位師父固然不可同日而語,這兩位徒弟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。”
童子思索了半晌,深深地點了一下頭,隨緇衣女子一道趺座合十,同誦大悲。
日落遠山,暮鼓同鳴。月光澄澈,天地俱清。
·完·
※讀《佛桌上開出的花朵》,有所思而成文。